一个真实的故事
一个我敬佩的孩子
午夜梦醒,耳边却是隐约的喇叭与车轮声,这才痛苦与真实的发现,我早已远离云南,远离永宁了。很多时候,发呆,沉思,思绪飘零。那蓝得没有一丝白云的天空、令人晕眩的阳光、光凸凸的黄土、沧桑的双手、泪流满面的妇女……常常让我险入一种无发自拔的情绪中。
长久以来,拒绝回忆,更拒绝写下任何东西。不去看孩子们的照片,不去看拍下的DV,不愿意写下一个字……如同心中的痛,揭开它,不仅疼痛,更至大的悲哀来自于你似乎只能远远的观望着这些在命运漩涡中挣扎的人们,无休无止,无能为力。
1、少年
11月5日,包了一辆小货车,装上给村小的图书、录音机、磁带和书柜,一行7人前往依满瓦村小和杨柳湾村小。到了杨柳湾村小,想着娜娜(接替我的全职义工)刚到永宁,应该多看看农村的现实,便带着大家去了杨家,这个村最困难的一户。
杨家,是我们爱心助学历届义工倾注很多心血的一家,也是颇为苦难的一家。
杨家,父亲杨发顺,是村里的木匠,修房雕花,也算是村里的能人。家里三个孩子,哥哥杨明,二妹杨芬,小妹杨琼。6年前,母亲生产病逝,出生几天的小弟弟也走了。父亲因此得了癫痫,因为惧怕癫痫,村里得人不再和这家人来往。以全校前三名成绩考上初中的杨明从此辍学,二妹杨芬读完小学也辍学。爱心助学资助了杨芬的学费和生活费,辍学一年的杨芬重新走进了学堂,年年成绩前三名。杨琼也因为助学的资助继续读小学。12岁的杨明却挑起了家庭的重担,父亲需要照顾,田地需要种植,猪需要喂养,妹妹需要一个家。6年过去了,这个当初只有12岁的孩子已经变成了村里最会做农活最吃苦的的少年。闲暇之时,杨明总会拿起两个妹妹的课本看了一篇又一遍。
进了杨家,触目惊心的依然是框架的泥坯房。三年前,旧屋被洪水冲垮,杨家把家建在了自家田地上,没有钱,土坯房只是起了个外框架,院子连着屋,风吹雨打。去年隆冬,找到杨柳湾村小的张老师,说要去杨家,张老师直摇头,说害怕去杨家,怕他父亲犯病。夜晚,到了杨家,只见红蓝塑料布挂着,遮蔽着寒风,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闪烁,一丝寒意一丝暖意。
冬天又快到了,这一次再进杨家,依然是那泥坯房,不见了那尚且还可以挡些风雨的红蓝塑料布。喊了几声,大通铺里钻出一人,神情萎缩的看着我们,他便是妻子逝世后得了癫痫病的杨父。杨父去院子里喊来了干活的杨明。这个少年,这个我曾经听过前几任义工无比感叹的少年,今天终于第一次见到。凌乱的头发,脏而不合体的衣服,看到我们,没有一丝惊讶与动容。看到这孩子,那直愣而木然的眼神,我知道,他已不在是孩子了。这个少年,今年已经18岁。
一张床,一个放粮食的储藏柜,一个石磨,便是全部的家当。问杨父,“孩子们睡觉咋办?”杨父指着凌乱的棉絮比划着,“芬芬琼琼睡这头,小明睡这里,我睡哪里”。看着这被褥,脑海里闪烁着芬芬与小琼的面容。去年爱心助学给资助的初中生每人100元,照片中,芬芬的头发散乱着,握着钱,看着镜头,木然的眼神。小琼,第一次见这小女孩,是在永宁完小的教室,那是一个说话喜欢低头的孩子,个子高高,大眼睛。教导老师叮嘱着:这个老师去你家了解情况,老师爱干净,晚上要给老师端水洗脚啊。”小女孩低着头只是嗯哑着,一句话也没有。想着这两个如花年纪的女孩,和父亲哥哥挤在破烂被褥的床上,只感觉到嘴角的苦涩。
一行的同事与朋友看到这样的景况,都有些震惊与怅然。杨明站在黑暗的火煻旁,高原阳光洒下,也只能照射进门的半米距离。这孩子站在暗处,看着我们,没有一丝表情。
问到,“想读书吗?”
“想读书,可我父亲怎么办?没有办法。”
“妹妹小琼的成绩很好啊。”
“没有芬芬好,这孩子没吃过苦,不懂得珍惜。”哥哥淡然一笑。母亲去世的时候,芬芬已经10岁,与哥哥一起撑着这个家,曾经辍学一年的经历,又让她更珍惜念书的机会。小妹小琼年纪尚小,纵然家中巨变,却毕竟有着哥哥姐姐支撑。
“我现在把所有的希望都给了我二妹,她吃过苦,知道珍惜。”杨明重复着这句话,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把承受生活压力的信念与改变生活的希望全部寄托给了二妹。
看着他,所有的人都被这渗透着悲凉命运的话震动了,他才18岁啊。
“我希望有点钱可以买一个水泵,把河沟里的水抽进院里养绿肥,它是很好的经济作物。”这少年说话不多,但每一句似乎都思考很久。在他看来,院子堆些柴、放鸡养猪都是浪费,如果绿肥可以在院子里种植,不仅是很好的喂猪肥料更是解放了劳动力。
问杨明,现在最需要什么。他说,“我现在读书是不可能了,我需要农业方面的书,科学养殖与种植的书。”
大家笑着,有些会心与安慰。这少年说的话真不想只读过小学的孩子所说。想起张老师的话,杨明经常翻妹妹的课本看,妹妹有时候不懂的还问哥哥。6年过去了,这个已经辍学6年的孩子依然对书本对读书有着强烈的渴望。
一行的人走出了大门。我拼命压抑着泪水,我回头奔向了杨家,向杨明的手塞进了100元。助学一年了,我发誓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冲动,冷静下来再考虑怎么办,更不要给当事人钱。而这一次,我终于违背了我的誓言。
杨明慌乱的推着,“不要,不要,我们不要钱!”
我坚持着一次一次塞给他,“你拿着,万一父亲要看病还可以用。”
“不,我们不缺钱。”这孩子坚持着,一次一次的重复着。
终于他说到,“还是给芬芬吧,不要给我。”
知道他疼爱二妹,我说到,“在学校里给妹妹钱被别的同学看到了不好,还是你收着,给父亲看病给妹妹买点啥吧。”
杨明终于接下了钱,看见他脸部抽动着,我赶紧跑出了院子。同行的朋友也跑回了杨家,硬塞了100元给杨明。
2、我要读书
11月的下午,风吹着,走在山路上,感觉很冷。想起杨家的无墙之房,想起一年来那些泪流满面的母亲们,突然感觉有一种嘲讽,一种对现实对我们所做的一切的嘲讽。多少年过去了,我们依然还要力求解决最基本的温饱,似乎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娜娜说,她以前工作的户外俱乐部给了她1500元帮助这边的人,她能抽出500元给杨家修房。大家都觉得这法子好,可再往深处一想,却也不妥。凭白给了杨家500元,村里的人会怎么想?给了这500元,是否会让杨家产生依赖思想?而这500元,是否让他们产生轻易获得的想法……
山区一年的生活已经让我逐渐明白,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简单的,既便你只是单纯的提供一些帮助,自己不求任何回报。特别是牵涉到金钱与分配时,人性的复杂与利益的牵掣是我们意料不到的。不患寡而患不均,千百年来从未曾改变。很多时候,我们试图去帮助他们改变一些东西,或是提供一种帮助,然而我们所做的如同沧海一粟,甚至我们的存在原本就是对他们原有生活与秩序的破坏,而我们,却根本无力去建立新的秩序与平衡。
大家商量着,还是借给杨家500吧,无论一年换50元还是100元。大家想象着杨家终于有了墙过冬,都笑着。
几天后,新婚的娜娜送老公去了丽江,何老师一行也离开了。带着500元,我又来到了杨家。
到了杨家,杨明不在,杨父说去四川砍柴去了,下午才回来。来到村小的张老师家,说起我们的打算。张老师说到,你们走了后的那个星期六晚上,芬芬和小琼来到她家,哭着请她找我们助学,希望能给哥哥交学费和生活费让哥哥去念书。她们说,父亲已经想通了,让孩子去读书,不管家里有多困难,不要孩子走自己的老路了。老师反复的说着,讲述着妹妹的哭泣与哀求。
三点过,去了杨家。杨明已经回家了。父亲蹲在门边,杨明坐在院子里。我说到,“我们希望借500元给你们修房子,每年还100元或50元,没有利息。”
“不修房子!”杨明坚定的说。我有些吃惊,虽然知道这孩子希望读书,但读书和借500元修房子却没有任何冲突啊。况且每年还100元或50元,对于杨家应该还能承受。
“为什么?冬天很冷啊。”
“我要读书。修房子不能解决问题,房子还能住就行了”
看着这孩子,依然是木然的表情,话却肯定无比。
“父亲咋办”
“田租出去,返回的粮食够父亲吃了。房子还能住就行了。”杨明依然是肯定无比。
杨父蹲坐在门边,一句话不说,看着地发呆。我知道,这样的改变对杨家非同小可。而杨明不能念书,最大的担心是一则因为父亲的病情二则没有钱。
“我想通了,我已经这样了,要么过几年就死了,要么一直这样拖着,杨明没有文化,还被我拖累着,以后媳妇都娶不到,还是害了他。他去念书,三个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你们都管着,家里的田包出去,返回的粮食够我吃就行了,干地我还能种种,猪也还能养。我平时不去远的地方,要发病的时候我就呆在家里。”杨父说着打算,这些话似乎在心里已经说过千遍了。
看着坚定的父子,我笑着,“好,明天是星期六,收拾一下安顿好家里,我们星期天去中学报到。”
杨明看着我淡淡的笑着,没有太多的言语。
下午5点过,小妹小琼到家,知道哥哥也要去读书了,低着头笑着。小琼说,“上个星期六姐姐回家,一家人坐在火煻边聊天,哥哥说他晚上做梦又梦见读书去了。”低着头,小琼声音低低的说,“我和姐姐一听哭起来,我们知道哥哥是多么希望念书啊,这个梦又梦了多久啊。”
3、砍柴
清晨,杨明牵着两匹马出门了。其中一匹是村长的。前些天村长找了双胶鞋给杨明,代价就是杨明每天给他家砍两跺柴回来。村里的人家需要帮忙都喜欢找杨明,这孩子老实不要回报又肯干。问杨明,给村长家砍柴要砍到何时。他说,不知道。看着那双破旧的球鞋,无言以对。
杨柳湾村是一个处在山凹中的小山村,村民们世代以木柴生火做饭,近年来,因退耕还林和天宝工程,不能再随意砍柴, 而木柴对于高原小山村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即可以做饭又可以取暖。四周的土地与山脉早已是光凸凸的,无柴可砍。村民们为了砍柴要去很远的地方,邻近的四川就是常去的地方。
家里的砍柴劈柴都是靠杨明,父亲的癫痫病随时都有可能发作,不能干任何重活。读初二的芬芬两个礼拜才能回家一趟,读六年纪的小琼每天要步行1个多小时去学校念书,早出晚归。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了杨明身上。要去读书了,要多砍些柴,两个礼拜才能回家一次啊。
杨明,这个沉默的少年,很少言语,更多的时候便是坐在某地沉默无语。默默的跟在这个少年的身后,走过田埂、下山、过河、穿过田地、上山、攀爬……
慢慢的,一路走来,砍柴人越来越多。多半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早晨出发,黄昏归家,一二匹马,几跺柴,便是这些砍柴人一天的全部生活。国家的森林保护的政策越来越严厉,而这些世代都以木柴为生的村民又没有别的做饭与取暖来源,只能偷偷的砍伐,或者去更远更罕迹的地方。且村民只能砍伐已经干枯的木材,否则被沿路的木柴检查人员发现了便要没收马鞍,隔天用50元来换取。
砍柴人越来越多,马匹也越来越多,羊肠小道开始拥挤起来。各家呵斥着自家的马匹,此起彼伏。慢慢的,进入林区,人流开始分散。各自都在寻觅自己砍柴的秘密去处。杨明说,砍柴也要靠运气,有时一天都找不到木柴,有时却可以早早收工。
似乎在倏忽间,杨明和两匹马消失在丛林中,奋力追赶过去,这少年已经攀爬到了另一座山的半山腰上,抡起斧头砍着树木。坐在山下,抬起头看着这个举着斧头的少年,空谷中响着“砰砰”的声音。一棵树缓缓倒下,顺着山坡滑到山谷。杨明在山坡中穿行,追着树木,砍断、上马、捆紧……
伏下身子,杨明喝着溪水,擦擦嘴,杨明淡淡的笑着,“今天运气真好啊。”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发现对面山上有干枯的树木?”少年笑着,“走在路上我就一直在看了,远远的就看到了。”
看着我,这沉默的少年突然说到,“明天我就不用给村长家砍柴了!”
4、准备
回到家,小琼已经给哥哥烧了一大壶水,杨明应该洗头了。长长的打着结的头发,肮脏不合体的衣服,不言不语,让着18岁的少年象一个被生活重压的中年男子。
杨明蹲在地上洗着头,小琼在旁边看着,偷偷的笑着。哥哥已经洗了三遍了,水依然是浑浊的泥水。
小琼递出毛巾,说:“哥哥,你明天就带这张毛巾去学校吧。”
“我带走了,家里就没毛巾了,不带了。”
洗了头洗了脸的杨明有着一种清爽,仔细看看,有着很好的轮廓与略为羞涩的表情。
杨父看着床上的棉絮发呆,说到,“给哥哥打一床被子去学校吧。”
我问道,“那杨明回家还有被子睡吗?”
“没有。”杨父摇摇头。
问小琼,“哥哥去学校,有饭盒吗?”小琼摇摇头。
小琼从书包里掏出书,说,“哥哥,你明天就用我的书包吧。”
“你就没有书包了,不行”
“我还有的。”小琼从竹篓里翻着,掏出一个更为残破的书包,笑着:“哥,我还有这个呢。”
小琼拿出一只钢笔,“哥,明天带这只笔去上学。”划一划,却发现笔尖坏掉了,小姑娘低着头呵呵笑着,“街上有换笔尖的。”杨明突然笑了,有点羞涩,“我已经有两2年多没去过街上了,还是晚上送爸爸去卫生所又马上回来了。”
问杨明,“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作画家”杨明低着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对这样的答案有些吃惊,却让我有着另一种高兴。
阳光晒进院里,已是夕阳西下。院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金灿灿的光泽,让这破败的小院似乎有着一种希望。院子里的晒着杨明的一套衣服,是小琼给哥哥准备的,小姑娘自言自语道,“希望明天衣服能干啊。”
杨明站在院子里,环视着家,有些发呆。
我笑着,“小芬还不知道你要去读书吧?”
“是啊,明天给她一个惊喜。”杨明突然张开双臂,舒展开来,灿烂的笑着。
两天的相处,从未看到这少年如此明媚的笑容,这样舒展的神态。这一刻的神情,才是18岁少年啊。
5、夜晚
夜幕降临了,一家子都围坐在火塘边。没有电,只有火塘的火光闪耀着,依稀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杨父亲叹着气,“杨明走了,村里人很多不高兴。”
“为什么?”我颇为吃惊。
杨明笑了一下,暗淡的火光中我感觉到杨明脸部的抽动。
“小明走了,村里就找不到可以一叫就肯干活的人了。”杨父看着儿子有着淡淡的笑意。
“杨明,为什么别人一叫你就去帮别人干活啊?他们又不给你任何报酬。”我问到。
“虽然不给啥报酬,但家里情况就这样,也许以后他们也能照顾一下我们家啊。”杨明盯着火光,没有一丝表情。
“爸,我走了,远的地方你不要去啊。”杨明叮嘱着父亲。
“你们走了,我就远的不去了,如果要发病,我就躺在家里,哪里都不去。我现在基本上都在早上发病,我不会去远的了。”
“爸,每天放学回来,我去挑水。”小琼也叮嘱着父亲。
“柴火够这两个星期烧了,我放学回来再砍。”杨明将要就读的中心都是寄宿制,一般要两个星期才放孩子们回家。孩子们返校时,兜里揣着两个星期的生活费40元。
听着杨明一家的对话,看着这两个孩子,我有着欣慰,却也有着担心。小琼今年就6年级了,现在还可以每天返家照顾父亲,可一旦她升入中学,也只能两个星期返回家里,患病的父亲长期一个人独自在家,又是如何是好啊。村里人当杨明是好使唤的劳动力,可村里人很少去杨家,害怕杨父的癫痫突然发作。想着第一次去杨家,希望村小的老师带路时,老师也是迟疑着,怕去杨家。
一天前,确定杨明要读书,就立刻给中学的杨校长打去电话,告诉他我们一定要送这个孩子念书,中学无论如何要接手。
虽然目前云南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政府要求适龄孩子一定要读中学,可18岁的杨明已经5年没有进学校了,中学的老师完全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拒绝他入学。而这也是我一直坚持亲自送他进学校报道,亲眼看着他走进课堂的原因。
想着明天,我有着隐隐的担忧。想着明天,我又有着高兴。
6、犹豫
清晨,从隔壁的老师家赶到杨家,杨明已经赶去村头张家。张成玉,张家的第三个孩子,今天也是和杨明一起返校。
成玉,是一个让我们头疼的孩子。一年前,成玉和同学在晚自习后出校门买了零食违反了校规,老师体罚了他,并要求他写检讨当着全班甚至全校师生宣读。孩子怕了,偷跑着去了四川亲戚家,父母追回来后送到学校又跑回家,他怕班主任,不愿意再上学了。
我们奔波在学校和张家,反复核实情况,学校与张家各执一词。我们不希望任何一个被资助的孩子轻易弃学,否则这孩子不但以后可能永远不能再走进课堂,也对不起那些资助他们并对他们寄于无限期望的人们。成玉的大哥和二哥因为贫困读完小学就辍学,父母希望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能继续学业。秋季开学时,我们又把成玉送进了中学,但因为错过了定课本的时间,这孩子暂时没有书本,受不了老师的嘲讽,他又跑回了家。
我为着老师的粗暴管理生气,但更为这孩子的懦弱气愤。这一次到杨柳湾,我又一次一次的去张家了解情况劝说成玉,成玉的父母也反复劝说这孩子。前天,这孩子再一次点头答应读书。
赶到张家,却感觉气氛严肃无比。杨明站在院门边,成玉的父母和大哥二哥围着成玉,这孩子低着头,不语不言。原来成玉又不愿意去读书了。
“你这孩子,阿姨来了一次又一次,都是为了你,你还不愿意去,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张父已经气得无可奈何。
“我和你大哥都没有机会,你却有机会不愿意要。”二哥骂着弟弟,痛心疾首。这也是一个和杨明几乎同龄的少年,个子高高,清秀的面容,写得一手颇为漂亮的字。
看着低着头沉默的成玉,又看看杨明,我有着悲愤、无奈、痛惜,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交织着。看着他,看着他父母,我严肃的说到,“成玉,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不可能你一次次跑回家,我们又一次次的去找你回学校。老师看不起你,你就跑回家,以后村里人看不起你,你是不是准备在家里躲一辈子?人要有志气,你自己要看得起你自己。这次,我送你和杨明读书,杨明都不怕,你还怕?”
“你怕啥,我才应该怕啊。”杨明看着成玉,轻轻的说,“人首先要看得起自己。我们这些人,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别人更会看不起我们。你不要怕,我们一个班就可以互相照顾了。”
“你多好啊,又可以上学了。”成玉的二哥看着杨明,无比羡慕。两个同岁的少年,就这样并肩而立着。
“走吧,去读书吧,我帮你背被子。”杨明说到,一把接过张母手中的打好的被褥,走出了院门。
7、姑妈
一行人踏上了行程。杨明、小琼、成玉、张母和我。
杨明背着成玉的被褥,小琼背着背篓,里面装着给姐姐带去的苹果。5个人默默无言的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极目眺望,黄土,蜿蜒的山路,收割完粮食的桩子……清晨的阳光照耀着,一半阳光灿烂,一半却却寒冷无比。
翻过了山,快走到山脚时,小琼说,“我去姑妈家借一个饭盆和勺子。”
小琼飞奔到了山脚一户人家,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喊着:“姑妈,姑妈。”
院子里的狗狂叫着,一个穿着蓝衣的妇女走了出来,眯缝着眼睛疑惑的看着我们。我说:“大姐,我们杨明送去念书了,你放心,我们也负责他的生活费。”
一瞬间,泪水突然夺眶而出,杨大姐哭着,无发自已。
“我真没有用啊,我的亲哥哥我照料不了,我的侄儿侄女也照顾不了,还要靠你们,我真没有用啊。”捂着脸,杨大姐痛苦不已。
看着又一个大姐,又一个妇女,又一个母亲在我面前痛苦,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多孩子无法念书?为什么他们一年劳作,却依然是两手空空?
“小明你们读书去就好了,我和你姑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接你父亲过来。他是我的亲哥哥啊,他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啊。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杨大姐擦着眼泪看着小琼说着,嘴角有着丝丝欣慰。
杨大姐领着我们进了房门,手忙脚乱。
“饭盆我来找一个,可是没有勺子啊。被子有吗?书包有吗?……”
“被子没有,我这里有,给你哥哥打一床去,放假了,拿到我这里,我把它洗干净又可以拿回去了。”
“读书了,好,山里不要呆了,我把你父亲接过来。”
“我还要去找一块虎骨给你父亲治病。”
…………
打好了被褥,拿着饭盆,走出了院门,挥着手,我们告别着。
“书要好好读啊,你们父亲不要担心啊。”杨大姐一遍一遍的说着。
走到公路边,杨明他们在哪里等着。看见我们,正待从地上爬起来继续上路,“杨明——”,一声略显凄厉的声音响起。一转头,却是杨大姐追了上来。
“杨明啊,一定要好好念书啊!”
“杨明啊,你父亲我争取接过来,你们不要担心啊。”
“杨明啊,放假了,和妹妹一起来我家啊!”
…………
杨大姐依然是泪水长流。杨明,看着姑妈,只是点头,眉头紧缩着,有着一种木然。小琼站在旁边,不言不语。张母站在一旁擦拭着眼泪。
8、永宁街上
告别了杨明的姑妈,我们又上路了。
十一月深秋的公路,已是黄叶翻飞片片散落,金灿灿的叶子铺地,高原的阳光从树缝中投下,似乎是美丽无比。两个少年背着被褥走在前面,我们走在身后,拖拉机、小四轮轰隆隆的从我们身边经过,不时有路人投来目光。
终于,我们进了永宁街上。看看杨明却也不东张西望。
看着两个孩子长长的头发,担心着孩子进了学校被同学们笑话,我说道:“你们去把头发剪短些吧,干干净净去学校啊。不要担心钱,阿姨出钱。”
小琼和张母坐在街边,两个孩子进了理发店。
一会儿,文明出来了,腼腆的笑着,妹妹看着哥哥,开心的笑着,“好看,好看。”大家都呵呵的笑着,阳光洒下来,真温暖啊。
小琼惦记着哥哥的钢笔,跑到小卖部想去换笔尖。钢笔太破了,已很难再换上。看着为难的兄妹俩,我说到,“阿姨给你们买只新笔,杨明一定要好好读书啊。”
挑好了钢笔,给杨明买了把勺子,又给两个孩子买了两个塑料盆、两袋洗衣粉、两块香皂、两张毛巾。小琼只是用手摸摸这摸摸那,偷偷的笑着。
9、中学
终于,我们跨进了永宁中学的大门。操场上,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音、老师的讲课声音。杨明显得有些无措。
找到校长,我一直说着,“杨明很喜欢读书,这么多年一直在看课本,只要给他时间,成绩一定很好的!”
杨校长看着我说,“唉,你们送来的孩子我们也一定要支持啊!”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给杨明分了班,找到了宿舍,我们站在学校中央的花坛。小琼说到,“还要给姐姐苹果啊。”
小琼和我来到芬芬的班级外,芬芬跑出教室看着我们眼睛睁得大大。“今天送你哥哥里读书了!”我说到。
芬芬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的抽泣着。小琼靠着墙壁低着头看着地。
抹着眼泪,我们来到花坛边。花坛边坐着老师们,杨明也坐在花坛边,看着前方,眯缝着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哥哥——”芬芬叫到。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流淌着。
杨明看着二妹,没有表情的脸突然倒塌了,泪水夺眶而出,却拼命的抑制着,说到,“别哭了,你哭了,哥哥也忍不住了。”
老师们看着三兄妹俩,再也不说话了。兄妹俩无声的哭泣着。
抑制着泪水,我说到,“芬芬别哭了,要哭回家哭,别哭给外人看,不要让人家笑话了我们。”
擦着泪水,芬芬点着头,说,“阿姨,我做梦就盼着这一天啊!“
后记
五年了,杨明终于重返学校,就读初一。一个礼拜后,我们去看他,问他学习如何。他不好意思的笑着,“其他科目都还行,就是英语不行。没读书之前,感觉自己脑子还行,可真的读起书来,好象这么多年已经锈掉了。”
看着这个干净,头发短短,笑容腼腆的孩子,我们笑着,“好好读书,慢慢来,只要努力了就好!”
三个月后期末考试,杨明的英语考了70多分。
张成玉也终于再次弃学。
杨父,一次癫痫病发作倒在火塘边,无人知晓,烧伤了腿。